基本信息
阅读时间:约 14 分钟
字数:约 5911 字
摘要:这是美国电视节目《See It Now(现在请看)》对奥本海默的访谈,以下是访谈开始前电视节目的前述。 这是一台计算机,位于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。这是该研究所里,唯一肉眼可辨可见的科学设备。这里没有学生,只有粉笔,黑板,书籍,以及学者们,总人数不到一百。 爱因斯坦、玻尔、奥本海默、梅里特、伍德沃德、汤普逊、洛、黑蒂·古尔德曼、坎托罗维奇、贝洛夫。

全文语音
第1节 · 这是美国电视节目…
这是美国电视节目《See It Now(现在请看)》对奥本海默的访谈,以下是访谈开始前电视节目的前述。
这是一台计算机,位于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。这是该研究所里,唯一肉眼可辨可见的科学设备。这里没有学生,只有粉笔,黑板,书籍,以及学者们,总人数不到一百。
爱因斯坦、玻尔、奥本海默、梅里特、伍德沃德、汤普逊、洛、黑蒂·古尔德曼、坎托罗维奇、贝洛夫。在过去,这所研究院为共和国的安全与学识做出了卓越的贡献。
这所研究院的成员证明了远超人类现存认知边界的知识,这是一份有关该研究所的工作与目标的简短报告。让我们通过一个人的眼睛和思想去了解它们。这个人是罗伯特·奥本海默博士,一个物理学家。
以下是正式访谈,Q为主持人提问,A为奥本海默的回答。

第2节 · Q:奥本海默博士,不如我们先从这所高…
Q:奥本海默博士,不如我们先从这所高等研究所的介绍开始吧。它是如何建立起来的?
A:我试试吧…因为它建立的时候,我还根本不在这里。而且,(关于研究所的建立)已经是一个历史研究的主题了。我会去找别人问问,看能否得到你要的回答。
Q:我听说您把这里称作一个减压室。
A:对于许多人而言,是这样的。在这儿,你听不见电话铃响,你也不用去参加委员会议,你也不用去上课。尤其对于少数在这里生活的人而言,在这里的第一年还是很非同一般的。
因为,大多数人都需要被别人打扰,不然生活过不下去。他们的工作可能很困难,经历了很多失败,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们习惯了参与他人的事情。可当他们到了这儿,就没这种事情了。
而且,他们是不能逃跑的。为了帮助那些富有创造力、有深度的,而且活跃的,处于挣扎之中的学者和科学家们,帮助他们去完成他们的工作,研究被设定为使命和最高指令。
我们尽力做到最好,我们忍受着有限的资金、智慧,以及空间。而且我们知道,一旦我们的规模扩大了,我们会把一切都搞砸,因为,那种亲密感、那种理解、那种同志情谊,在这个大小的规模才可能存续,如果在现在十倍的规模下就很难维持了。
作为一个研究所,它让人们暂时与社会、其他人的关心和日常的娱乐活动隔离,因为这些都是人类逃避人生坎均道路、需求、以及命运的借口。

第3节 · Q:您愿意与我谈谈这里的永久成员有哪…
Q:您愿意与我谈谈这里的永久成员有哪些吗?
A:其中的一些是纯粹的数学家(这是这所研究最先涉及的领域,我猜也是最著名的的领域)。然后,我们有哈斯勒·惠特尼,他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哈佛度过,他是一个极其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,他的研究领域是拓扑学。
Q:那具体是指什么?
A:这个是指一种对事物关系的研究。它不是研究测量或大小的,而是研究形状与排列的。
容我走个题,今年,我们迎来了一位心理学家,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哲学家,他的名字叫皮亚杰,他一直在研究儿童是如何学习思考的。比如, 孩子们如何学习因果概念,如何学习时间概念,如何学习必然概念和数字概念。
你不会天生就懂这些,你是后天学会的。然后,他做出了一项发现,这发现本身不惊人,但是有一点点怪。他发现,那些有关一般数学教学的内容是最高级的,是孩子们最先了解的。孩子们会最先掌握事物是互相包括,还是彼此分离;事物是否可以通过解构,变成其他事物(这些就是拓扑学研究的概念)。
接下来,孩子们才会学习线段的长度,或者某个形状有七条边而非六条。这些所有与数字相关的知识,都是之后被掌握的。但与事物关系有关的知识是孩子们首先知道的事情,比如你必须先弄碎甜甜圈才能把它变成一个团。这些逻辑概念,也就是我提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概念,就是拓扑学的基础。
(注:奥本海默继续列举了一些其他优秀的科学家和学者,不影响阅读此处先略过)

第4节 · Q:爱因斯坦教授也还在这里,对吗?
Q:爱因斯坦教授也还在这里,对吗?
A:是的,他是最可爱的人之一。
Q:他曾给您打过电话吗?
A:他在报纸上读到一些关于我的内容,他不喜欢的时候,就会给我打电话。他给我打电话然后说:“没关系,都没事的。“
Q:尼尔斯·玻尔现在也在这里,对吗?
A:我们有许多访客。玻尔曾一次又一次地来访,我们与他之间有个协议,这个协议我们是为我们最好的朋友预留的,让他们只要想来就可以随时来,他这个学期呆在这里,然后他几天后就会离开了。
乔治·凯南也在这里,他也会经常来往,我们与他也有协议,不过和玻尔的不那么一样。他正在关注一个非常奇怪的事件,或许是悲剧性事件,是关于俄罗斯革命以及随之到来的新年,美国人在做什么。那时谁在代表我们,我们如何代表自己。在俄罗斯,他们觉得我们该做什么,我们的政府做了什么。当他把这个故事完成时,大概这个故事会相当离奇。
Q:那么科学家的来源呢?有关人力资源库,关于年轻科学家的培训是怎样的?

第5节 · A:我不知道,我非常不擅长这个。在我…
A:我不知道,我非常不擅长这个。在我自己的工作生活中,我只带了非常少的学生,因为他们担心我会把本科生绕迷糊,它们不准我带本科生。可能也就十二或二十人是和我一起紧密工作的。
这个研究所有一百人,其实比起数字来说,优秀的人更重要。我们刚刚开始注意到,如果我们希望人们真的去从事那些很艰难的工作,而且我们希望他们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,都去做这份工作,我们必须提供资金,帮助他们度过培训。如果我们想要他们从事一份永远不会获得丰厚报酬的工作,我们必须提供奖学金或其他类似的激励, 不然我们不会成功。培训即是“靴带计划”,一个伟大的老师、一个伟大的学者是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。
丹麦只有一位物理学巨擎,然而整个国家都因此而改变了。日本有汤川,他是战后第一个来到研究所的日本人(他是托麦克阿瑟的福,作为战后新的国际关系的象征来到这里)。然而现在,所有优秀的日本年轻人都想学理论物理了(当然了不是所有,是我夸大其词)。
所以,我认为,表格中的数据代表不了全部。
Q:请告诉我,科学家们对于为政府工作一事,是否存在着广泛的抗拒情绪?
A:不,我不这么认为,当我们用一些政治术语来探讨这件事时,这事会被扭曲得很严重。
如果有一个科学家,他的兴奋点和兴趣在于新发现,对于他是否要从事应用科学这事,他可能就会犯难了。而为政府工作,意味着他需要从事应用物理,这是一个合理的担忧。而且如果这个国家所有的科学家都从事应用科学,那就非常糟糕了。
我认为科学家喜欢被召唤,喜欢别人请教他们”怎样使美国传达更好的声音“,他们喜欢被人拜访,被人咨询、请教。所有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看作”好歹有些学识“的人。

第6节 · 当涉及到你的工作领域时,若政府的做法…
当涉及到你的工作领域时,若政府的做法太不可取,并且政府的决策看上去很懦弱,或者看上去是出于报复,或者显得目光短浅或者很刻薄,而这些决策还与你的工作领域很接近,你就会因此很丧气。然后你可能会想起,乔治·赫尔伯特的诗句——“我将远走”。
但我想这比起科学,还是更与人相关。
Q:奥本海默博士,您是否担心有一些障碍,阻挡了科学家之间自由交流和信息交换?
A:非常(担忧)。我觉得这是很实际的问题,如果麦卡伦安全法早些年就有了,那费米和西拉德就绝不可能进入美国境内了,我觉得这将是一笔巨大的损失,大概就算爱因斯坦也进不来了吧(笑)。
这实在糟糕透顶,这看上去是一个全面、完美而荒诞的应对谍报活动威胁的手段,但它不过是个巨大的机构罢了。哪怕是为了阻止谍报活动,它也肯定算不上设计精良,而且对于生活在这个机构运作下的我们而言,它的存在很可怕。
我们理所当然感到愧疚,欧洲人因此而蔑视我们,而我们也理所当然会感到尴尬,因为我们无法在这个国家举行代表会,我们通常不允许那些最有必要与会的人去参加会议。
年复一年,我们在罗切斯特探讨基础物理。有一个人是全世界最擅长这方面的知识的,而且非常优秀。结果,他把他的副手和他的代表送了过来,但他本人没来。这还不是个例,这种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,这是个丑闻。
Q:先生,除了管理该研究所以外,您还在这里做些什么?

第7节 · A:我做两种事情。其一是写些我认为我…
A:我做两种事情。其一是写些我认为我知道的东西,并且希望成果总的来说是能看懂的;其二是尝试去理解物理,和物理学家们交流、工作,然后有时尝试想出一个,可能会起到帮助的点子。我会尽量保证自己不要对物理中的某些内容过于无知。但有一部分让我觉得非常振奋的,是被称作原子物理的部分,它是关于为什么事物是它们现在的样子的。
Q:那是什么?
A:它是有关维持,基础粒子中的不变量,你可以发现它与已经发现的粒子是真的吻合的。最著名的发现是一个明确确定的能量,而且已经被观察到许多次了。介入云室,指示V增大到导致它的核爆炸。
Q:请告诉我奥本海默博士,您是否曾为您的发现而恐惧过?因为在这个领域无法在时间也无法在空间中被测量。
A:讲到点子上了。这种情况很少发生,我只有在产生新的想法时才会感到恐惧。人们发现了什么,这并不使人恐惧,但对它的理解,有时候会令人害怕。
我记得我在哥廷根的一位老师詹姆斯·弗朗克曾经说过:“唯一能证明我的想法是真的具有重量的证据,是当我思考新事物时,所感到的恐惧。”
然后某种意义上的规则,会从中产生。这是令人恐惧的。但事实是,这就像是在森林中行走,看见森林中有各种不同的花,这非常赏心悦目。
所以,只有当你试图理解事物之间的必然联系——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而不是其他的样子,这个过程会产生恐惧。因为你能做的就是在晚上提出假设,在白天修正它,然后尝试找出其中的错误。

第8节 · Q:人们已经发现了一种灭绝人类的手段…
Q:人们已经发现了一种灭绝人类的手段,这种说法是真的吗?
A:我想这总是存在的,你总是可以把某个人殴打致死。你是指出于无心之失?
Q:是的。
A:还不会。毫无疑问,你可以把人类毁灭得差不多,然后,大概只有最伟大的出于信仰的行为 可以说服你。剩下的那些,依旧是人类。
对于人类这一物种而言,体内含有一定核辐射或外界存在核辐射,对于这个物种的未来会造成哪些问题?遗传学家们还没法给出确定的回答。我们从经验和常识角度来看,我们知道如果你站在一次炸弹爆炸近处,会发生什么。
我们所知道的事情,应当被置于公有领域,这样人们的恐惧,才会处在正当的、合情合理的范畴之中。
我们应当讨论未知事物,因为探明事物的方法之一就是明确一点——我们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。让人们拥有责任与道义的方法之一,是他们需要意识到,当他们不确定某件事时,他们应该将自己的无知也纳入计划的考虑范围。
Q:这使我想到了另一个我非常想问的问题。在如今这个时代,科学家们的决定和发现,威胁性以及主导性,都是前所未有的。那么贫困人民、无知者们,还有公民们呢?

第9节 · A:无知的并不只是外行人。所有人都是…
A:无知的并不只是外行人。所有人都是无知的。科学家们可能对某些事了解那么一丁点,如果他是富有同情心的、天资聪颖,且充满好奇心的人,他会从他人的工作中了解一些知识,他甚至可能去读一本书。
但实际情况是,几乎所有人类已经了解的事情,他都一点也不懂,或者只是大概了解。而这是因为,事情稍微有些复杂了。
维持文明的关键在于,人们生活在无知之中的同时,必须不因无知而感到沮丧。所以偶尔你发现一个人他知道两件事,然后这两件事的交汇可能会成为历史之中的重大思想事件。
偶尔地,一个人可能会想到些相关的或振奋人心的事,而在他之前,没有任何人从专业角度思考过,这可能会改变世界的历史。而这些虚拟联系,这些偶尔的、随机的联系,组成了我们所拥有的唯一一种连贯性。
现在,如果你看有关科学与政府的问题(当然,不一定是真的科学,更多的只是实际应用)。因为美国政府里,没人需要担心同位素自旋与奇异数真的是亚原子工作中真的不变量。他们需要知道的是,一个弹道火箭是否可能在进入地球大气层飞行了几千英里后,依旧有一层会烧光的隔热层?他们需要知道你所能造成的爆炸其规模是否有极限?他们需要知道所有种类的科技问题。
然后狭义而言,这些不是前沿科学,它们是技术问题,而且非常复杂。一些人明白某个领域中的几个问题,而另一些人又知道些别的。然后你就得到了一种像花边的连贯条理。
这需要“爱”(我之前用过“爱”这个词),但对于政府而言,最好还是用“信任”这个词,尽管我觉得对政府而言,“爱”这个词听上去也不该那么令人绝望。
比如政府自身,里面全是外行人,像是总统,或者国务卿,或者国防部长。他能做的事,只有确保他所得到的建议,是可以被批评的。如果,他听说了一条声明,说要做成这件事,需要花费那么多钱,那么多时间,这是不可能的,那么任何有着不同看法以及专业资质能够使之获利的人,都能够接触到他。

第10节 · 我认为政府中我接触得多的,主要是原子…
我认为政府中我接触得多的,主要是原子,以及军事设施,还有国务院,那些部门还不算太糟糕。我认为人们已经能够讲出他们想讲的,傻念头也已经被矫正了。
但如果你是指政府以外的人(我觉得那更加重要),我感触最深的有一个点(现在我觉得我是真的出于我的专业在发声),我想说的是沟通交流的完整性。保密的问题并不在于它阻碍了科学,它确实可能阻碍科学,但在这个国家,保密几乎从来没有被用于这个方面。
与技术有关的事都挺广为人知的,而任何科学的发展尖端都与实践距离很遥远,而人们经常很自在地谈起它们。
保密的问题并不在于,它无法给公众一种参与感。保密的问题在于,它把政府和整个社会、整个国家的智慧与资源隔绝开了。
而唯一一种“让几乎任何人表述他的想法”的方法,是尝试去给出最好的梗概,尽力给出最好的科技知识普及,做出最好的调解。
让人们能够去拒绝他们认为错误的事情,为他们所认为错误的事情去争论,你必须要有种自由,且清明的交流,而这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科技世界的核心。
这正是自由的核心,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讨论的,像是“这真的有必要保密吗?“、”关于这件事我们就不能再多讨论一些吗?“、“我们的举动真的明智吗?”
不是因为我们喜欢闲聊,不是因为我们没意识到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中存在的危险。而是因为我们无法以别的方式去面对这些危险,

第11节 · Q:我觉得您并不只是出于您的专业发声…
Q:我觉得您并不只是出于您的专业发声,也同样是出于我的专业在发声。
A:我很确定这一点。
Q:其实,事实上没有那么多秘密。
A:这个世界的本质,并没有什公秘密。存在秘密的,是人的想法和意图。有时候,秘密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只要能够避开,人们就不想知道自已会面对些什么。
Q:奥本海默博士,如果很多国家都掺和到氢弹制造中,是否有可能辐射对大气层造成的污染过于严重,结果人类还来不及意识到这点就已经毁了自己?
A:对此,我并非不担心,比起和平,我还是更倾向于担心战争。我认为,我认为在这些实验工作中的事情的规模,相比之下是非常渺小的,且它们的位置相比之下也要安全得多。比起你所能够设想的,如果我们参加战争,这场战争比起实验工作,更值得我们担忧。
以下是节目最后主持人的总结:
这仅是两个半小时对话的冰山一角,对话者之一为J罗伯特·奥本海默,高等研究所的所长。

第12节 · 在研究所,一件使记者印象深刻的事情是…
在研究所,一件使记者印象深刻的事情是,他从没听那么多人说过“我不知道”,这些人意识到未知的存在,他们欢迎未知,并与它全力抗争。
晚安,好运。

FAQ
1. 关于「我认为政府中我接触得多的」,核心要点是什么?
我认为政府中我接触得多的,主要是原子,以及军事设施,还有国务院,那些部门还不算太糟糕。我认为人们已经能够讲出他们想讲的,傻念头也已经被矫正了。
2. 关于「Q:我觉得您并不只是出于您的专业发声」,核心要点是什么?
Q:我觉得您并不只是出于您的专业发声,也同样是出于我的专业在发声。
3. 关于「在研究所,一件使记者印象深刻的事情是」,核心要点是什么?
在研究所,一件使记者印象深刻的事情是,他从没听那么多人说过“我不知道”,这些人意识到未知的存在,他们欢迎未知,并与它全力抗争。

评论(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