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到山那边去了，柴房的墙还是温的。

拱拱把一抱干草拖到屋檐下，铺平，用鼻子拱了拱，拱出一个小窝。

这个窝是它自己找的。白天晒得到太阳，晚上看得见星星，下雨也淋不着。

头顶上有一块铁皮棚，斜斜地搭在屋檐上，盖住半个草堆。铁皮旧了，边上卷起来一点，锈成赭黄。白天晒得烫，天一黑就凉下来，隔一会儿「喀」一声，缩一缩。

拱拱躺进草里，把鼻子塞进前腿弯。

棚就在头顶上。一片叶子被风推着刮过去，沙沙。叶子过去以后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

草是干的，草下面是土，土是暖的。

棚的另一边是星星。星星看不见，可它知道在那儿。

拱拱站在棚底下，把一只前蹄伸到棚外。

手心里立刻落了几点。凉的，硬的，像小石子。

它把手收回来，摸了摸棚里面的那块铁皮。

干的。凉的。一点水都没有。

它又把两只手一起伸出去，又一起收回来。手心湿的，棚里干的。中间隔着的，就是那一层薄薄的铁皮。

同一块铁皮，外面那一面在挨雨，里面这一面是干的。

那些「咚」，全落在外面。

它不捂耳朵了。它把两只手掌贴在铁皮里面，跟着听。

「咚。」雨敲一下。

它轻轻拍一下。

「咚——拍。」「咚——拍。」

拍着拍着，两个声音并成了一个，中间隔得很短很短。

它发现手心是干的。凉的，可是干的。

雨在外头，它在里头。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。可这层铁皮，从夜里到这会儿，没有让一滴水进来。

它就那么拍着。有一阵，它觉得不是雨在敲棚，是棚在替它接着——一下，一下，都接住了。

后来的雨，是一点一点小下去的。

先是能听出颗数，再后来，一颗和一颗之间空得越来越久。

最后「咚」了一声，很长，然后就没有了。

拱拱躺回草里。草有一点潮，可还是暖的。

它闭上眼睛。

「嗒。」

一滴水从棚沿落下来，打在石头上。

「嗒。」

比雨慢多了。慢到它能等。

它想起傍晚那块被晒烫的铁皮，烫了一整天。这一夜的雨，它一直在外头。

它想爬起来，去看看棚沿，把水扫掉。

手伸出去，又收回来。

不用。它接了一整夜，得慢慢还。还完了，自己就停。

拱拱把手放回草里。

每「嗒」一下，头顶上那块铁皮就轻轻颤一颤，像一块很大的东西，在很慢地呼吸。

它跟着那个颤，一起，一伏。

「嗒」和「嗒」之间，越来越长。

长到它等下一次的时候，已经睡着了。

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