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井台是一天里最凉快的地方。

太阳落到屋脊后面了。石板还留着一点白天的温。

石板缝里长着青苔，一按就挤出一点凉水。

井口盖着木板，板上放着一只小木桶，桶沿的红漆掉了一半。

小老鼠粟粟住在井台后面那堵墙的根底下。每天傍晚，它来打一小桶水，浇窗台上那盆薄荷。

井绳是麻的，比粟粟的尾巴还粗。绳子上打着一个结。这个结不是它打的——它搬来的时候，结就在那儿了。

打水时把桶放下去，放到结碰到井沿，「咚」一声轻响，桶就沉进水里。

粟粟两只手一起握绳，握在结的上面一点点，一点一点往下放。

绳子在手里走，糙糙的，暖暖的。井里冒上来的凉气扑在脸上。

这是它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候。

粟粟坐在井台上，看着那段毛。

天快黑了。来打水的，一个接一个。

先来的是小鹿。它低下头，两只前蹄搭在绳上，一收一放，正好落在那一小段上。

然后是刺猬。它太矮，够不着井沿，就搬块石头垫在脚下，两只小爪子抓着绳往下送，也落在那一小段上。

最后来的是一只斑鸠。它不用手，用爪子。它跳上井沿，一只爪子抓绳，一只爪子踩着结，还是落在那一小段上。

粟粟看着，看着，忽然站了起来。

它把绳子拉直，从结往上量。

一寸。两寸。三寸。

正好是那一段。

结在那儿。桶放到结碰到井沿，水就满了。所以每个人放绳时，手都停在结的上面——停在那儿，就得握住那儿。

很多只手，很多个傍晚。

那一段绳子不是坏了。

那一段绳子，是被握得最多的地方。

粟粟把那段毛留下了。

它解下布条，把新绳换回原来那根旧绳。

毛还是毛。翘着，软软的，摸上去有点扎。

它不咬了，也不缠了。

天完全黑了。它打了最后一桶水。

两只手一起握上去，握在那段毛上。毛在掌心里压下去，又慢慢弹起来。

像很多只手叠在一起。热的。

桶提上来，水很满。晃一晃，洒出一点，「嗒」。

它提着水回家，浇了那盆薄荷。

薄荷的叶子上挂着水珠，一颗一颗，亮亮的。

粟粟把桶放好，钻进墙根圆洞里那张旧布叠的小床。

风从窗缝里进来，绕过那盆薄荷，落在它的耳朵上。

晚安。